车琳,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
无论是人工通用智能(AGI)还是人工超级智能(ASI),其未来发展所可能带来的挑战均是多元且深远的。本文主张,除科学技术维度外,亟需从文化及人文视角切入,深入探讨AGI与ASI在文化生产与审美范式层面可能引发的深刻转折。
一、AI与艺术相关的观点与案例
可通过一系列具体案例展开分析:DeepBach借助深度学习技术模仿巴赫的复调风格;普林斯顿大学基于伦勃朗画作数据生成“新伦勃朗”作品;2021年算法对贝多芬未完成的《第十交响曲》进行补全;生成对抗网络(GAN)对中国古典山水画进行风格解构与视觉重塑;AlphaGo在围棋对弈中走出超越人类直觉的“第37手”;以及初音未来、AI-kpop等基于人形再造技术的虚拟偶像所展现出的文化影响力。这些实践引发了一系列美学层面的根本性质疑:在AI生成内容日益成熟的背景下,“原创性”是否仍是一个有效的批评概念?应如何重新界定“创意”与“创新”?当创新行为可能超出人类认知范畴时,它是否会成为认知的盲区?更进一步,若我们承认艺术风格演变中存在某种可被模型化的内在逻辑,这是否会催生出一条完全独立于人类艺术史、由算法驱动的“平行艺术史”?
为系统理解AI在艺术创作中的参与程度,可将其角色划分为由“0”至“5”的六个层级:层级0为纯粹人类创作,AI未参与;层级1中AI作为工具,承担重复性或技术性任务,人类保留全部决策权;层级2中AI担任顾问,提供分析与建议,人类掌握最终决定权;层级3中AI作为合作者,与人类艺术家共同创作;层级4中AI主导创作过程,人类担任策展或总监角色;层级5则为AI作为代理者,实现完全自主创作。
二、反问AI与艺术与创造力
在此分类基础上,可对“创造性”与“艺术”之间的关系进行历史性反思。二者并非天然绑定:在西方传统中,艺术长期被视作一种技艺或模仿行为;直至18至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,艺术才被建构为创造力的最高表现形式;而在现代语境下,艺术常充当资本载体与国家软实力工具,如美国后抽象主义绘画即成为文化资本的象征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,艺术界出现“概念转向”,创作重心从视觉技艺转向语言与观念,强调对社会议题的介入,艺术家身份也由手工艺人转向思想者。然而,公众及部分AI研究者对艺术仍存在普遍误解,往往将艺术等同于写实图像或古典风格,导致当前AI艺术研究多集中于对历史风格的模仿,而忽略了艺术史中那些非常规、超结构的先锋实践——后者往往因不符合训练数据的筛选标准而被系统性排除。在二十一世纪全球化创意经济中,创造力已成为核心价值,AI被期待成为创造力辅助工具,但有必要解构“AI即创造力”的迷思,超越简单模仿与替代逻辑,探索其在艺术中更为多元的可能性。
三、人工美学的几种思考
基于上述反思,可进一步辨识AI所带来的几种美学可能性:
其一为“数据库美学”。在数字时代,数据库已成为文化组织的基本结构,其影响延伸至审美领域:欣赏AI艺术作品,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在美术馆中通过预设路径理解整个收藏体系——观众所接触的实为基于已有文化数据结构的再组织过程。这种以数据重组为特征的美学形态,已成为AI艺术的常用模态。
其二为“风格与内容的融合”。在使用AI进行创作时,内容与风格往往难以清晰分离。这是由于AI基于计算机视觉机制进行推断,其运作逻辑不同于人类视觉中形式与内容二分的传统认知,从而形成一种风格—内容交融的独特表达方式,对传统美学中形式与内容可分离的观念构成挑战。
其三为“预测美学”。以虚拟现实(VR)叙事为例,在360度全景环境中,系统需通过视觉或听觉线索(如光线变化、门响)预测并引导观众注意力的分布。此类预测行为与AI基于海量文化数据进行模式推断的逻辑高度相似,在本质上均属于数据驱动的猜测行为,这也从另一角度解释了AI产生“幻觉”的内在机制。
其四为“刻板与独特的张力”。AI擅长生成符合文化原型的典型图像,却难以捕捉那些高度个人化、非典型的美学形式。这一张力不仅揭示出AI与人类创造力之间的本质差异,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“刻板”与“独特”在艺术发展史中的复杂关系——艺术史上许多具有突破意义的异质实践,恰恰因其偏离常规而难以被AI系统识别与再现。
四、训练AI与AI训练
在上述可能性的基础上,应进一步认识到AI不仅作为被人类训练的工具存在,亦在反向塑造人类的认知与行为。首先,AI正在训练一种“新的观看方式”。历史地看,电影特写镜头在诞生初期曾是一种陌生的视觉体验,而如今已被观众完全内化。同样,AI使人们得以同时感知多种潜在的艺术形式,而非局限于单一确定形态。其次,AI改变了人们对文化产品的感知习惯。例如,用户常要求AI生成同一主题的多个版本,并从中进行选择;风格融合技术也使艺术原作不再构成风格的终点,而转化为潜在风格空间中的众多选项之一。
长期以来,我们习惯于以人类为主体去评判AI是否足够“拟人”。然而,这一以人类为中心的审视阶段或许即将终结。在未来,人类或将面对一个不再以自身为认知中心的世界,并不得不接受被一种未知的、非人类的主体性所审视的可能性。